入冬前最后一趟远海。船主把一整天的柴油灌满了舱,临行撂下一句话:"油钱我付足了,今天就得把这舱柴油烧到见底再回——别撒两网觉得差不多了,就急着掉头盘点收获。"

天还没黑,掌舵的后生就想回港了。鱼舱里已经压了几筐,他觉得够本了,嘴里念叨着"收工、收工"。可这条船上,"收工"两个字,从来不是掌舵的一句话就算数。

船头蹲着个跟了三十年海的老把式。后生说要回,他先不应声,慢悠悠起身,照着这条船祖传的规矩一项项验:网收齐了没?锚链理顺了没?该补的窟窿补了没?——验下来只有两种结果。一种是他点头:"行,今天到此,回港。"这一锤定了音,谁也别想再多撒一网。另一种,是他把活计往后生怀里一推:"这张网底下还挂着半舱没拢上来,回去,拢干净了再说。"——这不是放行,是打回去返工;船哪儿也不去,接着干。

老把式点过了头、手里的活也没被打回,这才轮到看油表。船主的铁律摆在那儿:油没烧到九成,不准提前收工,更不准这会儿就忙着盘点今天打了多少斤。于是后生只得重新调转船头,再往深处去撒一网。

可这规矩也不是一根筋。倘若一连几网下去,网网都空,捞上来的还不够塞牙缝——再烧油也是白烧。老把式心里有数:到这光景,纵使油还没见底,也该收了。

而船舱角落那本航海日志,把每一次"为什么没回港"都记得清清楚楚:这一回是因为老把式打回去补网,那一回是因为油还没烧够。哪一桨是被什么逼着多划出去的,翻开本子,一目了然。

让这条船一趟趟都不空着舱回来的,从来不是后生想不想回家,而是这套章程:先过老把式那道关,再看油表,烧不动了才收,且每一次"再来一网"都记下缘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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