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里有一座几进的大宅院。主人每日的起居办事,自有一套雷打不动的章程:天不亮先开中门、清点门户;白天里要差人出去办事,办完了得回来回话;到了晚上主人歇手,最末落锁闭门。日子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转。

可这宅子真正的规矩,不在主人嘴上,而在门房墙上那张主人亲手写下、早早贴好的红纸条上。纸条妙在它不写「此刻该做什么」,只写「逢着哪一刻,该由谁出来照章办事」。开中门那一刻归谁管,差人出门那一刻归谁管,差人回话那一刻又归谁管,各有各的条目。平日无事时,这些人只是候着;唯独到了那几个说定的关口,认领了这一刻的人,才一齐现身。

这天主人要打发小厮出门买样东西。小厮刚要迈出门槛——正撞上「出门」那个关口——墙上凡认领了这一刻的人,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,不分先后,各看各的。

有人翻了翻小厮手里的单子,觉得这趟买得不妥,当场拦下:不准去。有人说拦倒不必,但得回禀主人定夺。也有人看过觉得无妨,挥手放行。几个人的话凑到一处,自有一条铁律裁断:只要有一个喊「不准」,后头再多的「放行」也翻不过来;没人喊停、却有人要请示,那就得请示;唯独人人都说行,才算真行。还有人既没拦也没放,只把单子上「买两斤」悄悄改成「买一斤」,又往小厮怀里塞了张字条叫他照念——单子递出门时,已不全是主人原先写的那张了。

也有性子急的差事:有人接了吩咐,应一声便自顾自办去,主人并不站在门口等他回来。还有一桩最讲分寸——夜里闭门落锁那一刻,认领这关口的人只得片刻工夫照应,过了这点工夫,门一概照落不误,绝不为谁多等半息。

这宅子底下还压着一句话:这套章程,只在认了主、立了契的人家才作数。换作一处来路不明、主人尚未点头认下的宅子,墙上纵贴满红纸条,门房也一概不睬——免得有人趁主人还没看清门户,先借这墙、借这门,把外人塞进来的话当成主人的章程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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